【架空/原创】破晓时分 第二章(上)


第二章


06

希尔维娅没想到进入王城之后的第一次回家是因为姐姐的传唤,她本与亲生姐姐并不是什么熟人。希尔维娅被安置在待客室,只能啜着侍女送上来的红茶。家中的景致是熟悉又陌生的,希尔维娅却从未留恋过这个地方太多,毕竟培育她长大的这个家庭并非是她那样好的回忆。母亲精挑细选的床帘,熟悉的暗红色沙发与缀着流苏的靠枕本无多大变化。希尔维娅环视着简单的屋子摆设,念旧的心里也就与此同时一扫而过。

“您知道姐姐大人把我安置在这里是有何意图么?”希尔维娅给了站在自己身边一言不发的侍女一个形式上的微笑,侍女僵硬的脸上立刻摆出了正色。

“维多利亚大人说需要您稍候一下,大人她正在与伯爵大人讨论公务。”

“这样啊。”希尔维娅端着茶杯微微点头,她轻轻瞥了一眼身边的侍女,她并非是自己在家时常见的侍女,看来那便是维多利亚直属的侍从。

印象里的姐姐无所不能,是所有人称赞的对象,是卡勒家的未来。过去的十八年间,两人的相处方式不过也就是见到时问好,形式上的友好,私下毫无交情。希尔维娅甚至不知道她的性格,她的喜好,她对她的一切一无所知。

两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后,维多利亚推开了门。维多利亚轻轻提起裙摆,低声道:“贵安。”

“您辛苦了,姐姐大人。”希尔维娅起身,欠身致意。她的眼神在姐姐身上停驻了一会儿,她的样貌与镜中的自己是那样相像,除了那继承母亲多一些的卷发和父亲的灰眸,希尔维娅从未觉得自己和姐姐有这样的相似之处。

“短暂的寒暄就不必了,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多说的。”维多利亚一上来的开场白就是这样,仿佛想要消除她在希尔维娅心中残存的那种敬意与好感。维多利亚与希尔维娅面对面坐下,她毫不犹豫的立刻说起了正题。“这次我传唤你回来,是为了让你除掉最近埋伏在宅邸的刺客,我们的卫兵对付起那个人来很棘手。”

“只有一位么?”

“是的,麻烦你了。”

“请问是作为下代家主的您的命令么?虽然这只是一己之见,我完全认为能胜任这份任务应该另有其人。”希尔维娅平淡的这样说,她似乎就没有在姐姐面前放下过敬语,对方也丝毫没有对妹妹有任何亲近的意思。希尔维娅的视线沉着而平静的看着维多利亚,然后没有等维多利亚回答,嘴角就泛上了笑容。轻轻端着茶杯,如所有受过良好教养的大小姐一样优雅的啜了一小口茶。

维多利亚没怎么把视线停留在她妹妹身上过,只是此时此刻,她的动作与洋溢着的笑容都像极了她们的母亲。维多利亚的心口被一种酸楚感牵动,她微微攥紧了拳头。维多利亚定了定神,“是的,我想你应该没有异议才对。”

“是,您如是说的话。”希尔维娅放下茶杯,应了维多利亚的要求。

“你是王子的骑士,想必并不是什么难事。”维多利亚简单的回应了她,“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今晚说要一同用餐,稍候你可以回房间,会有侍女叫你的。”

维多利亚用形式化的笑脸朝希尔维娅笑笑,然后起身。她没有什么理由和妹妹多聊些什么,决意只做有效率的事情。

“那么我先告辞了。”

希尔维娅看着姐姐离开,微微叹了口气。在希尔维娅的家庭还是以她祖父为家主的时候她和维多利亚的命运就注定是天壤之别了,不过两者无差的是两者都是祖父手下换来名誉的傀儡。姐姐是长女,自然要享得许多优越的待遇,被众人夸赞,被祖父带入王家的社交舞会,她是被鲜花与蜜糖堆起来的人偶。而希尔维娅,没能应祖父的心愿诞生下来,祖父期待的是男婴,见到希尔维娅的出生仍执意要把她当做剑士培养。与姐姐不同,不仅要学会上层贵族应有的礼仪,还要拥有一番无人能敌的剑术,希尔维娅明白那来的比只学习礼仪和国政的姐姐要多得多。希尔维娅年幼时都没怎么见过她姐姐,最多也就看见她偶尔一个与祖父一起站在聚光灯下的背影。如今成为政治家的维多利亚,继承并管辖了祖父过世后三分之一的土地,对外宣称是为了提前培养,实则无非就是祖父的个人私心而已。希尔维娅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为姐姐,也不想变得与姐姐一样,带着面具的脸上发着光亮。

在希尔维娅心中那份残存着姐妹之情的愿望就如同儿时被维多利亚玩腻丢弃的玻璃弹珠和瓷娃娃一样,被希尔维娅小心的拢在怀里。姐姐永远是高高在上的样子,姐姐永远是光彩夺目的样子,姐姐永远是无所不能的样子。即便知道自己不愿意成为姐姐,但她在年幼的希尔维娅眼里似乎是最美丽的公主,最令人怜爱的明珠。希尔维娅清楚,她心中留下的芥蒂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挥之不去了。

-

希尔维娅见到父母,首先迎来的是他们温暖的拥抱,然后在一阵关切之中被一一询问进来的状况。母亲的羊绒披肩上依旧能嗅到她常用的,玫瑰味的香水,自很久以前就代表着母亲的那份令人舒心的气息。父亲的大手轻轻揉揉希尔维娅的头,他手上的温度以及长期存留的龟裂与茧子让她倍感熟悉,在轻柔的拥簇与温暖之中被他们无声无息的环绕。只有这个时候,希尔维娅才会露出骑士之下真正属于女孩子的笑容与表情,她认定只有见到父亲母亲她才算真正的身处家中。

维多利亚平静的看着如久别重逢般的一家人,唯有她被排除在外。因为有希尔维娅,所以她与父母相处的时间都如数家珍,不像她轻而易举就躲得了父母的爱。维多利亚觉得即便是不公,如今也走到这一步了,作为政治家的她将是下代家主,第一顺位的继承人她确实要说优越感要高于希尔维娅。

维多利亚注意到,妹妹没有与往常她所听到的那样亲昵的叫着“爸爸妈妈”而是用“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称呼,敏锐的她听闻这些话就深深的认定了希尔维娅对自己某种意义上的怜悯。

一家人就这样坐上了饭桌,看起来其乐融融的吃着饭。姊妹两人从前就自然的学会了不与彼此发生争执,在父母面前看起来她们亲密无间。两个人都是受良好礼仪教育的人,姐姐让着妹妹,妹妹不会任性,双双遗传父亲寡言的性格把最深的想法掩饰的完美无缺。

“我们很久没有四个人在一起用餐了。”希尔维娅说。希尔维娅曾经总是对这样的日子若有若无的期待,还曾斟词逐句的认真想过该如何和如此陌生的姐姐搭话,最终都还是在维多利亚的微笑的带领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如今你们都长这么大了。”父亲感慨,在家人前按照惯例放了生硬刻板的礼仪,与大家谈起天来。

“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女儿们。”母亲接了一句。

希尔维娅与维多利亚的视线此时恰好对上,然后她们双双点了点头,移开视线。

“希尔维娅呀,王子是个怎样的人?”母亲这样提到,家人之间的谈天便也就如此开始了。

依旧是,父母的目光都聚焦在希尔维娅身上,维多利亚完全就是可有可无的样子。

07


从出生起维多利亚便是家族的希望,她只身一人背负了祖父的狂妄野心。五岁开始就学习礼仪、政治以及贵族小姐需要掌握的一切知识。祖父亲自执教,担任只属于她的专属的教师,在封闭的教室里指指点点。

“这里你听懂了么?”记忆里的祖父总是这样反复的问她,生怕遗漏任何知识点。

维多利亚只能乖巧的点头,给祖父露出贵族小姐的那番甜蜜微笑,然后说道:“我明白,祖父大人。”

那个人却不会称赞自己,不会笑,只是看着维多利亚片刻又立刻把重心放在讲课上。再熟悉不过的便是祖父烟斗的气息,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的清脆声响,透过百叶窗投入课桌的阳光与斑驳的影子。每天如期,没有假期,没有休息,维多利亚只能在祖父背过身写字的时候偷瞄藏在袖口的怀表,数着指针的格子在心中倒数。维多利亚觉得一切都是习以为常的,而坚持下来的动力无非就是得到父母和祖父偶尔的赞许。

——你是卡勒伯爵家的女儿,作为长女你不应该输给任何一位家主。

——你努力的一切都是为了祖父和家族的荣誉。

祖父每年都会请人为她画像,安置她坐在满是刺鼻的颜料味儿的画家前,露出最完美的笑容。维多利亚总是会很听话,端庄的坐着,从不会做出任何不得体的事情更别说是无理取闹。维多利亚心里所有的烦恼与抱怨都在静静坐着的时候一股脑涌了出来,她一个人在脑内胡思乱想,颜料的气味冲入她的鼻腔竟然总是会让人有点想掉眼泪。画完后的画像会被裱上金框,陈列在会客厅。来访的客人看了这些画总会不断地赞许,说卡勒家的大小姐是个美丽优雅的姑娘,多想亲眼见见她呀。

祖父在维多利亚年幼的时候便带她出席王家的晚会,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教会了她舞蹈。“你要变得更加优雅,变得不亚于王族的公主才行,这样你祖父我的面子才过得去。”祖父嘴上总是这样说着,维多利亚也从来不会辜负他的愿望。

优雅的踮起脚尖,手指朝膝间一点一拂,仰起头,轻柔的踩着旋律节拍,在场的人无不赞美欢呼。他们会这样说:“卡勒家的大小姐呀,不仅能歌善舞,还会吟诗作词。都说她弹起竖琴拨弦婉转,敲起钟铃悦耳动听。她又是政治家的子嗣,必能成为为王国效力的忠臣。”

祖父听闻这些话后会十分喜悦的应和,说:“是啊,这就是我引以为傲的孙女,将来的继承人。”然后将维多利亚揽进自己臂弯。

维多利亚喜欢听到他的赞许,这样的话语印证了她实实在在的潜力与能力。即便是,维多利亚清楚自己从出生起的那一刻命运就被擅自决定了,她不过是祖父踏向成功的一颗小小的被丝绸锦缎包裹着的棋子。

在她四岁那年,她有了一个妹妹,但祖父似乎十分不在意她的存在。多少年过去,他仍只是注重维多利亚的教育,然后时不时会指导妹妹的剑术。妹妹是要成为骑士的人,她与日日夜夜被卷在小房子里的维多利亚相比自由的多。新增的妹妹立刻成了父母的关注,每当维多利亚想做一些多与父母亲近的事时祖父总是不会让这份时间持续很久,并用各种学习和任务支开她。

维多利亚总是能在短暂的课间休息时透过窗子望去,妹妹与父母欢乐的在家里的庭院里喝茶,那儿有说有笑,是维多利亚梦寐以求的家庭的样子。祖父看出了她渴望的眼神,立刻叫她专心把一切放在学习上,说那样的生活不属于她。维多利亚为了不碍父母的颜面,必须装着乖巧听话,心中的一万个不情愿也只好自己在心里默默忘却。

维多利亚多渴望,渴望母亲与父亲的温柔,总能在睡梦里梦见自己如普通孩子无异,受到关怀受到斥责却总是其乐融融的在一起。她想像小时候一样依偎在母亲怀里听她讲故事,读童话,像普通的孩子一样。可是并没有,取而代之的是阅读祖父认为有益的典籍和记忆各种课业。与父母在一起的时间无比宝贵,母亲会轻柔的,在她快要放弃时安慰她说:“亲爱的,这样做是为了你的未来呀。”

对于维多利亚来讲他们的存在便是馈赠,话语便是告白,而相处的时间却是奢望。维多利亚打心底嫉妒过妹妹,不过她也与她没有过深刻到交心的姐妹之谈。维多利亚所知道的不过是希尔维娅是与自己不同的剑士,她的礼仪是由母亲亲手教会的仅此而已。成为剑士的理由也很简单,都是在祖父吩咐下不可抗力的去达成他的目的。唯有是棋子这点是除了相貌外两人相像的地方。

这份对妹妹陌生的感情由于妒意慢慢变成了一种厌恶与回避,但对方仍是个对自己有着点敬仰的人。记得小时候开始,每逢维多利亚的生日都会有很多人送来礼物,不论是可爱的点心还是高贵的礼服她都应有尽有,维多利亚拥有的总是比希尔维娅多的多。她不满足,虽然是妹妹也会递来她准备的礼物,但明显跟访客们送上的大有差异,她即便是不喜欢也只能微笑的接受,说:“谢谢,我的好妹妹。”然后在私下把希尔维娅送来的书撕烂,丢进燃着的火炉,把项链扯断,借此机会发泄她一年来所有遭到的不公,等遇见妹妹又会挂上笑脸。维多利亚也清楚,唯有她对自己的妹妹这样苛刻。


08

希尔维娅不喜欢祖父,她从小就听惯了他爱慕虚荣的话语,刻薄的言论,高傲的态度,特别是在自己面前对姐姐称赞有佳的言词。祖父眼里的姐姐是他前进道路上的傀儡,因此他把姐姐当做掌上明珠视若珍宝。希尔维娅只是家族的副产品,如果能成为有用知道,那就也不过如此了,祖父不愿把目光与视线多留在她身上。

祖父教授的是剑术,他希望希尔维娅能在骑士一职上得到较高的成就,来挽回当年身为男性却并未成为一名骑士的遗憾。祖父习惯把所有期望压在孙女们的头上。

从木刀到钝剑直到开刃的宝剑,希尔维娅付出的辛苦远比她的姐姐多的多。每日不停歇的晨练,打斗,马术训练,和学习弓道,她还要学一切姐姐学习过的东西,但每次被众人称赞的都是姐姐。每到冬日,在室外的练习场晨练的次数都很多,抓着剑的双手总是会冻的开裂,生出很多冻疮,她仍不能因为疼痛丢下剑。祖父这个时候会说:“你看看你姐姐,她多少都忍下来了,你没有资格抱怨。”于是希尔维娅学会了沉默。

祖父的训练残忍至极,希尔维娅到现在都记忆犹新。连实战时都毫不手下留情,对于一个不过十多岁的孩子,祖父从不介意在她身上留下伤口,毕竟他不会带这个次女出席晚宴。希尔维娅都忍下了,她用绷带小心的缠好伤口,涂上药膏,再在重要场合戴上白色的长款手套便没人能够发觉到什么,她学会了忍耐及小心的不透露出内心,成了坚强而没有多余眼泪的人。

祖父的残酷不只这些,她十岁时便被教会去杀戮。

最初是小鸟,希尔维娅仍记得鸟儿被绑住的翅膀,被祖父小心的放在她手中,最初希尔维娅很喜欢那只鸟儿的漂亮颜色,是雪白的。希尔维娅小心的摸了摸它的头,但听到祖父的下令后她怔住了。

“杀了它,把它捏碎。”

希尔维娅以为祖父是在开玩笑,可是那么严肃的祖父也是不可能会开这种低级玩笑的。直到她把视线移向祖父,那冰冷的灰蓝色眼瞳里是无情,还有些许对孙女反应的期许。

“我十二岁时就杀过人,面对你的现在只是个鸟儿,畏惧这些的话,你还怎么为王族效力?”祖父见希尔维娅不为所动,这样说道,话语里还带着一点讽刺。

祖父的话与羞辱无异,但即便是有在强大的自尊希尔维娅也没有动手的勇气,她双手颤抖的拢住手里的鸟儿,看着它毫无敌意亲近她的眼神。

“杀了它,别让我说第二遍。”祖父看了看希尔维娅看她的眼神继续说,“为了王国是要付出牺牲的。”

——这就是保护王国的骑士应该做的么?

骑士高洁的象征在希尔维娅的心里破碎了,不过介于祖父的命令,她没有任何权利违抗。这一点唯一留在她心里的信念也没了,全没了,从那开始她的剑就是为了祖父的愿望而挥,彻头彻尾的成了一个木头人。希尔维娅把心丢掉在深渊里,遗忘在角落里,如铁针一样一点点被磨平,或许有贪食的秃鹫前来啄食那鲜嫩的美味。

希尔维娅闭上了眼,把鸟儿用拳头包裹好,然后用力、碾碎。希尔维娅的力量足够大,毕竟她是受过训练的骑士。她能听见鸟儿的哀嚎,即便它对死亡的啁喳是那样不成调子,但却对年幼的希尔维娅来讲已是足够残忍血腥的震慑。她能摸到鸟儿脆弱而又不堪一击的骨骼,她能理解和感受到,翅膀被折断的那一刻是如此撕心裂肺的痛。她感受到滚烫的血液淌在她手上,指甲捏住着鸟儿,弄乱它的羽毛,直穿皮肤。她能感受到鸟儿薄弱气管里流过的空气,苟延残喘的渴望着更多的氧气,直到她手里的鸟儿不在哀嚎,因为它的喉咙被掐断,眼瞳也无神。然后它死去了,死于一个将成为骑士的人之手。幼小的剑士下定决心,鸟儿的生命她将续行,不过那一切都是无望和虚幻的。

祖父狰狞地笑了,他看着希尔维娅狼狈的样子和在血迹中死去的鸟儿,在心里连声叫好。而希尔维娅面对死去的生灵,她即便颤抖着,但也没有眼泪滑落,而是低头轻抚着鸟儿尸体的羽毛。

如希尔维娅所料,最初的只是鸟儿,后面还有更多。也是因为如此,希尔维娅学会了不带感情的执行任务,犹如家常便饭。

遇到痛苦的事时,只有父母才能做她的避风港,他们的总是温柔的把她抱起,然后为自己女儿付出的辛苦感到骄傲。她喜欢一家子在院子里喝茶的时光,只可惜姐姐和祖父总是缺席。其实说一句真心话,她恨不得没有姐姐和祖父的日子一直持续下去。母亲教她礼仪,孜孜不倦的教导她做一个像母亲一样温柔得体的人,她的故事与举止一直影响着希尔维娅,造就了她如今的性格。父亲会和她谈天说地,有时会指导她的剑术和弓术,比祖父温柔的多,细心的多。希尔维娅早就从姐姐的眼神中读出了她的嫉妒之情,但即便如此还认为她是一个可敬的姐姐。希尔维娅每年都会给姐姐送上生日礼物,姐姐也一样会在她生日给她礼物,但那些无非是客套与敬意而已。

希尔维娅不是不知道维多利亚会把她送的东西扔进火炉里或毁坏它们,她曾经同女仆为了拿东西进入姐姐房间时不经意在烧尽了的火炉里看到过它们的残骸,希尔维娅在这时才开始正视姐姐对她十分隐晦但从不发作出来的感情。希尔维娅不知道怎么面对姐姐,她见她时总是挂着笑脸,如礼仪课上所学的那样,姐姐是个被自己装饰的无比华丽精致的最令卡勒家得意的人偶。

属于希尔维娅的东西寥寥无几,她拥有的太少了,她也从不去奢求。不论是称赞也好,奖励的点心也好,都是只为了姐姐而存在的。在她十二岁那年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剑时她想了最不该想到的事,那便是:杀掉维多利亚。只是一个一瞬而过的想法,希尔维娅却害怕起来。维多利亚唯一不会的便是剑术,再完美的她也敌不过希尔维娅的剑,这是她唯一的弱点,但要成为政治家的她剑术对她毫无用处。希尔维娅离自己心目中高洁清廉的骑士又远了一步,那相当于某种对信念的背誓,她难以置信的听着她心中的黑暗。她发誓再也不会背叛她的骑士道。

直到遇见王子,她的心结才被真正解开释放,灵魂变得有意义起来。从盲目的为了祖父的权利挥剑之外,她鲜少的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意志,为了维斯塔王国和王子而战。那次邂逅后她才开始如有了灵魂的人一样,舞剑时的动作变得更加流畅,身体也注入了精神,她开始追逐她的目标,学习一切强者该有的本领。希尔维娅成长成了强大的女性,不输给姐姐一丝一毫,而那时的祖父已经去世了。

祖父没能如愿以偿,所以他把希望托付给了维多利亚。希尔维娅最终也没有见他,她还记得她当上王子的近卫时祖父错愕的眼神,她显然超出了祖父所料。希尔维娅在祖父面前牵起了嘴角,露出端庄得体的笑容,再而微微鞠躬。希尔维娅说道:“能走到这一步,感谢您的教导。”


09


结束晚餐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利利塔尔城秋季多变的天气立刻下起了大雨。雨天的回廊潮湿而又阴冷,飘进来的雨点几乎把地面全部都打湿了。维多利亚提起裙摆以防它垂落在地上沾染尘土与淤泥,而希尔维娅在傍边护送着她回去。两人都一言不发,灰蒙蒙的天气让两人的心情感到压抑,一个看地,一个看天。豆大的雨点顺着房檐滴落在地面上,庭院的树在风中摇曳如一团黑漆漆的旋风,精心栽培的花草一时间被灌满了水,隐隐约约中让人觉得是风雨在酝酿着一种不好的预兆。

在庭院的某处闪烁出了来自冷器的寒光,敏锐的骑士立刻拉住维多利亚的手腕,将其拉到一边。一只箭在两人的视线中划出一道银光,扎入希尔维娅脚边的砖头中。骑士的目光追随着箭射出的轨迹看到了一袭黑衣的人影,她的目光在那一刻立即犀利起来。

“你……?”维多利亚显然面对这等事有点不知所措,毕竟刚才的那支箭差点能够要了她的命。

“姐姐您在这里别动,我依您的意志去解决掉他。”希尔维娅的眼里换上了冰冷入骨的那番透彻的眼神,维多利亚不知道她从哪里拥有的那番表情。

希尔维娅踏入雨中,拔剑出鞘,她的靴子踏破水花,朝那个敌人走去。敌人再次拉弓,迅猛的箭射出后的那一刹立刻被希尔维娅的剑砍断,他抽出了身后的两把短剑,向希尔维娅攻去。敌人的剑光快的如山间飞瀑,希尔维娅把剑一横挡住对方的攻击。怪不得宅邸的卫兵会觉得棘手,那真是一个有水平的刺客。一个后撤,一个转身,希尔维娅把剑切入他的腋下,乒的一声被那人的剑挡下,借势稍稍撤回,那人明显失去了平衡。绕道身后,用剑柄砸向他的颈部,敌人踉跄的跌倒在地上,正当他挣扎着起身时,剑光在雨中划过一刀弧线,撕开了他胸前的皮肤,血肉喷溅在骑士的脸上,她不为所动。

维多利亚看着血淋淋的场面不由得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她想大声叫停,可希尔维娅那犹如隔绝世间七情六欲的冷酷眼神,令她欲言又止。

刺客挣扎了,因为疼痛而嘶吼出声,在他仍拼命试图去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剑时,骑士的剑当即刺穿了他的心脏,血液再一次喷涌而出。确认那个人死去了,希尔维娅震去剑上的血,把剑收回剑鞘。她低头看看那血染的模糊的尸体,那想必是个出色的剑士,可是在战斗之中只有生死之谈。

希尔维娅回头看姐姐,此时的维多利亚已经站在回廊里挪不动位置,她颤抖着,表情使希尔维娅怔了怔。在伟大的维多利亚不过也是个羸弱的女性,她颤抖的身影就如同年幼的希尔维娅捧着亲手被自己杀死的鸟儿。

维多利亚没等自己进入回廊就冲入了雨中,紧紧抓着希尔维娅的领口。

“你都干了些什么?!”维多利亚的怒吼打自嗓子眼里,她瞪着茫然的希尔维娅。维多利亚觉不承认绝不感想象在自己面前乖巧的妹妹是这个样子,她知道命令是她自己下达的,可就是令她心中愤愤不平。维多利亚知道这种心情是畏惧,甚至觉得有反常理,可话又说回来,谁会觉得这样的行为可以被接受。

“解决掉刺客。”希尔维娅僵硬的吐出五个字,在她面前,姐姐的情绪是第一次这样失常。

“我不认识你。杀人机器,魔鬼,冷血动物!为什么你是我妹妹!你是木头人吗?为什么你的眼里没有生命?为什么要杀人?”维多利亚的脸颊被雨水打湿,顺着她精致的脸庞滑落下来,希尔维娅险些不知道那究竟是雨水还是姐姐的泪水。

希尔维娅移开了视线,她平静的看着她姐姐,“我从小就是被这样培养的。”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滑落,模糊了脸颊上的血迹,她第一次听见姐姐说出那些贵族悄声议论的骇人的称呼。希尔维娅抓着姐姐抓她的手腕,想从中脱身,可姐姐紧抓着不放。

维多利亚的右手垂在裙边,她想起了护身用被女仆叮嘱着放在里面的匕首。维多利亚想都没想就把它抽出,锋利的匕首划破了少女脸颊白皙的皮肤,一层层嫩肉被刨开,藕断丝连的血珠融近沾在皮肤上的雨水,落在希尔维娅的衣襟上,如绽开的鲜红的花朵。妹妹冷冰冰的脸上露出些许吃惊,但那也是十分浅淡的感情,维多利亚的手微微发抖但她未把刀尖移开。

希尔维娅对痛觉的感受不过是面部抽搐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坚毅的眼神看着她姐姐,她冰冷的手又抓住了维多利亚举着匕首的手腕,然后把她的手向前一拉。维多利亚错愕之际,锋利的匕首已经点在了希尔维娅的喉咙上,即便是与皮肤轻微接触都能划开伤口。骑士再清楚不过,喉咙是致命的软肋。

骑士的红眸透如枫糖,在潮湿阴冷的雨天那像是熊熊燃烧的一团火焰,灼热着维多利亚的心。维多利亚鲜少的直视妹妹的眼睛,她发现自己的脸颊上除了冰冷的雨水的触感,还有她滚烫的泪水。妹妹的眼里,像是所有高洁清廉的骑士那样,纯洁无暇,毫无沾染,像是高岭之花那样遥不可及,她眼里透着的感情是这样的微弱。

希尔维娅开口了,她的声音交杂在雨声之中,却显得慷锵有力,她说道:“如果您愿意,您是可以用这把匕首杀了我的,就在现在。”

骑士扯了扯嘴角,勾起一番维多利亚不知该称之为冷冽还是牵强的弧度。

“但是您没有。”

骑士松开了抓着姐姐的双手,维多利亚的匕首也随之掉落,刀尖朝下插在泥泞的土地里。

“是我的错,姐姐,是我擅自的理想。”

骑士留下了这一句话,走向回廊里,她的话语对维多利亚来讲却是刺进骨子里的痛。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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