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原创】破晓时分 第一章(下)

04


“抱歉,王子殿下。”希尔维娅靠着雷因坐着的沙发背后,轻轻的说。

“为什么希尔维娅要道歉,这是我自己想说的而已。况且……”雷因低下了头,他压低声音说,“这毕竟也是我的错。以后也不会让它发生了。”

“不会让它发生了。”雷因小声重复,结果肩膀被希尔维娅狠狠的一拍,他愣了一下。“好痛,你干什么?”

“因为是王子所以您这样说吗?”希尔维娅这样问。

“……”

见雷因没回答,希尔维娅轻声笑了起来,“殿下对自己要求过高了,虽然那自然是好事,但是啊,王子殿下就不能有犹豫不决的时候么?王子殿下就不能失败么?”

“成就失败是给别人看的。”

“您要因此止步不前么?答案是不会。就像噩梦一样,把过去忘记就好了,毕竟前方的路很长,没有功夫等殿下您固执的与它较劲。不过,这种事明明殿下心里清楚的很。”希尔维娅刚要回头看雷因,结果发现自己正被他怒视着,“诶?”

“作为回礼等到回去就送你去小黑屋。”雷因突然的笑颜是令希尔维娅相当意外的,看来是个坚强的王子,让她松了口气。

“驳回。”

“违抗命令你更要去。”

“哎……遵命,殿下您开心就好。”希尔维娅叹了口气,再揉了揉雷因的头,“微臣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下面您还要自己努力才行。”

“我知道。”雷因轻声说,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才又开口,“谢谢。”

“哪里哪里,不胜感激的人应该是微臣。您振作起来太好了。”

“你呢?”雷因仰起头看希尔维娅。

“您指什么?”希尔维娅笑着移开了视线。

“我想知道,我的搭档究竟是怀着怎样的觉悟,怎样的感情拿着她的剑的。”雷因冷静却又严肃的盯着希尔维娅。

希尔维娅退了半步,她露出近乎完美的笑容,轻声说,“雷因这样说我好感动啊。”

“不是开玩笑,卡勒伯爵。”那双湛蓝的眸子传递来的光线足以刺穿她的心口,希尔维娅微微缩进了眸子。“我也一五一十的告诉你了,作为交换,我认为你没有权利敷衍我的问题,不是么?”

他是认真的。希尔维娅在心里暗暗重复。

希尔维娅正了正身,把手腕反扣在身后,那是面对王子,身为臣下的礼仪。“微臣的剑是为您而挥的,只要是您的敌人,敌对时不需要带什么感情不是么?”毫无感情色彩可言,平静的犹如机器一般的回答,雷因皱了皱眉头。

“好吧。我换个问法。”雷因揉了揉太阳穴,“如果我问希尔维娅,而不是希尔维娅·卡勒呢?”

希尔维娅犹然意识到“自我”,她沉默了。

“你呀……”雷因叹了口气,“相较我而言,你才是最深藏不漏最复杂的人吧。那么再问一个问题,你知道你为什么活着么?”

希尔维娅屏住了呼吸,活着是什么是她不清楚的。为了家主的祖父么?为了王国的兴旺么?为了卡勒的名誉么?还是……问题像是个笼子,把她紧紧的罩住,不断的盘问之下把她的心口刺穿。没有意义。希尔维娅的眼神黯淡了下来,那她又为何站在这里。从前开始,身份便是地狱,责任便是压在肩上的怪物,而她手里的武器也不过是顾弄虚假的伪装。

“雷因……”最后一丝气息带着语言她喃喃的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怔了怔。这个王子,真是既坏心眼又爱欺负人。

“哈……”雷因眨了眨眼,轻快的调侃了一句,“被我的骑士这样说还这是感动呢。”

“不胜荣幸。”她合上眼帘,微微笑了笑,心里暗自酝酿着那种苦涩。

“希娅啊。”雷因这么突然的叫道,希尔维娅差点没反应过来,指了指自己。“对,因为念起来太长了不好使唤,当做昵称之类的?”

“殿下啊,我们认识的时候您还称赞了我的名字啊。”希尔维娅苦恼的笑了笑,“不过殿下愿意的话微臣也无所谓啦。”

“希娅如果现在不想在这方面多言的话我也不强迫你了。但是,希望你以后可以告诉我。”雷因这么说着,翻过手拍了拍她的肩。

希尔维娅怔了怔,她不明白是不是这就是所谓的救赎。她向来依着最对王族有利的形式挥着她的剑,而这份使命与背负的责任感,如同在水里浸泡下沉那样,一切都变得飘飘然了起来。

“嗯。”她看着自己脚下,点了点头不知该露出怎样的表情才好。

-

于此同时罗杰子爵站在午后阳光洒满的庭院里,端着手里的葡萄酒微微叹息。他有些神志不清,摸不着头脑头脑,会长时间忘记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五年来,罗杰子爵唯一没有忘记的便是复仇,向毁了他整个家庭的王族复仇。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把这件事记的越来越深了。

遇见艾丽莎是一年前,她的相貌与名字唤起来是那样像自己的骨肉至亲,他的妹妹。罗杰义无反顾的把她领进了家门。他说着令人开心的话语,温柔体贴的对待艾丽莎,全心全意的对她,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亦或是伴侣寻求真正的安慰。心里的慰藉总是有时限,每次梦醒,看着身旁熟睡的人他都会意识到:名为爱丽丝的时钟已经停摆,走动的从始至终都是艾丽莎。

罗杰会从生活中发现关于艾丽莎的细节,与爱丽丝不同她爱吃辛辣的食物,喜欢颜色鲜亮的衣服,在活泼之中还有意外沉稳的一面。不对,不对,不对。爱丽丝不是这样的。罗杰开始教给艾丽莎她应该做什么,让她模仿着爱丽丝的动作,即便是不情愿他也逼迫她,把她关在封闭的房间里。

艾丽莎从来都不是爱丽丝。

罗杰知道,他不过是把期待,把找回亲人的感觉全部放在了艾丽莎身上而已。把艾丽莎锁在房间里,让她确确实实的成为了笼中鸟。

“子爵大人。”印象中的艾丽莎怯怯的发问,“您为什么不愿意爱我?我拥有与她相像的面孔,连名字我都愿意为您而改,我会遵守她所做的一切。”

罗杰的思绪停顿,他把浓烈的酒咽下肚子,酒精灼烧着他的喉咙。花园里走出了一个女人,她穿着粉色的纱裙,在开满蔷薇的花园里,向他走来。

女人的眼里带着泪水,踉跄的走上亭子的台阶。

“然而,您为什么不肯爱我?不肯看看我?不肯把我当做她来看?”

艾丽莎·古登贝尔,今年十九岁,今天依然为自己的荒谬无礼感到羞愧难当。

子爵没有回应她,只是自顾自的,继续喝着酒。

“因为我是代替品。”艾丽莎喃喃,未等罗杰出口先说出了答案。“我从不期待在大宅邸里生活,不期待贵族生活,不希望被当做代替品。我是平凡的,一无是处的艾丽莎。”

艾丽莎抬起了头,她直率的碧色眸子第一次有勇气抬起来直视罗杰子爵。眼眶盈满的泪水让人觉得她眼底是山谷之间的碧波,那是罗杰第一次注视着这样的艾丽莎。

“我对您一见钟情。”

艾丽莎开始了独白。

“我学着她的生活,我模仿她的举措,被关在黑漆漆的大房子。你知道,这是你否定我是你妹妹后第一次这样看我么?我不是你的妹妹,不是你的骨肉,我是你的妻子啊。我到底是为了谁而活着,为谁学着贵族那一副虚伪恶劣的态度?我受不了了!我压抑着,想要逃走,却每次都是你把我拉回来,我还会期待或许能得到安慰,但现实确实再一次把我扔回黑漆漆的笼子里。我想否认我爱你,对,如果我不曾爱你就好了。但每次看见你在回忆过去的表情,我就忍不住想抱紧你,亲吻你,安慰你。但我没有。”

艾丽莎双手啪的捧住了罗杰子爵的脸颊,他英俊的脸和金色的软蓬蓬的头发今天是这样惹人怜爱。可能是在阳光下的缘故吧。

“看着我!”艾丽莎一遍抹着眼泪,一边带着哭腔说。

“我在看你,一直。”罗杰平静的低声说。

“那不是在看我,你看的从来都不是我。你眼里只有爱丽丝·古登贝尔,而对于我的存在,你从来不曾在意。”艾丽莎抛开了怯生生的一面,在庭院里歇斯底里的说道。

“我也是人,我不是你手下的人偶。”她的脸上挂着泪痕,在罗杰子爵眼里却和那爱丽丝小时候哭泣的表情重叠,他不自觉的替艾丽莎拭去眼角的泪水。“我多希望你能把我当做真正的妻子啊……”

“罗杰,我一直一直忍着,我是这样的爱你……我不想成为你痛苦的倾听者,那与人偶无异,我想成为能够融入你生活的人。”

艾丽莎·古登贝尔,今年十九岁,今天一天仿佛用尽了她全部的勇气。

那是艾丽莎第一次呼唤罗杰子爵的名字,那也将会是最后一次。

罗杰子爵只是凝视了艾丽莎片刻,饮尽了杯中的酒。他低声回答:“说到底,你不曾是爱丽丝。”

胸口仿佛瞬间被刀剑刺穿,命运的齿轮吱吱呀呀发出哀嚎,一节节传送着艾丽莎的灵魂在齿轮下碾压的粉碎。弱小的艾丽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了出来。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成为那个作为罪人被推下悬崖的爱丽丝·古登贝尔,在她如饥似渴的渴望子爵施舍给她名为“爱”的粮食时,爱丽丝得到的太多太多。如果她还活着,艾丽莎这样想,一定会为自己兄长给的爱而不知所措吧。

-

艾丽莎整个身子围绕在暖融融的热气中,晕晕乎乎。具体为何她已经记不清楚,只是偷偷拿出了罗杰藏在酒窖里的红酒,大肆喝了个痛快。她从未品尝过如此浓烈的酒精,也在这样酒精的作用下全部把肚子里的上等红酒一股脑都吐了出来。艾丽莎不得不承认讨厌苦涩,讨厌红酒浓烈的韵味,讨厌划过喉咙令人毫无防备的火辣感。回过神来,她发现她连场地都没清理干净就纵身来到了宅邸的公共浴室里。

浴室很大,她只身一人坐在一角,把全身浸泡在热气腾腾的水里,水池上飘着白白的一层水汽。在酒精的作用下,她脑海里只有忘掉和抛下,两个不切实际的词汇。艾丽莎捧起一滩水,在放下,宿醉的感觉让她难受,头痛欲裂。她干脆把身子更深的往下埋了埋,让水没过肩膀。困倦感涌上来,哪怕微微一盒眼艾丽莎就能进入睡梦中去,她身上的每个零件都在温暖之中松弛了许多。

酒精是个好工具,它让艾丽莎忘记自我,在星河间飘忽不定。地心引力拖着她向下,却又有什么东西轻轻将她拖起,温暖而柔软。她想她是只鸟儿,拥有最平凡的颜色,与所有鸟儿一样可以在她所爱的这个镇子里啁喳,跃上她心爱的人的肩头。而那个人会为鸟儿的知性感到新奇,会对她很好,会敲敲她那机灵的头。鸟儿会展翅高飞,它会迎着星河,盯着风浪,还能见到百年难见的流星雨,而不是被关在黑漆漆的房间里。

随着思绪飘远,她下沉,她下沉。陷入温暖的床,温暖的火炉,亦或是温暖的怀抱。

下沉,下沉。

那是暖流,灌进她的鼻腔,那感觉一定不如湖水刺骨却灼烧着她的肺腑。

——再一睁眼或许能见到另一个世界。

下沉,下沉。

温暖也会撕裂她的心脏,就如白天的曙光撕裂夜晚的黑夜。艾丽莎微微睁开眼,水刺痛着她的双眼。然后她不能呼吸了。

咕噜,咕噜。

气泡冒出的声音回荡在她耳畔。包裹着她呼出的空气,在节奏不均的声响中,她感受到了实感。那种实感,名为活着。活着如她的血,滴落在宇宙中,渺小而卑微,不被人注意。她的泪也一样,即便血有一天会结痂,但泪会融入湖水,然后泪会变成雨,在阴冷潮湿的日子里。但是艾丽莎发现,对于这种压抑的感受,她腻了。

咕噜,咕噜。

耳膜已经开始隐隐约约鼓动,最后连咕噜声都变得模糊。到底在哪里,她要干什么,连大脑都会忘记她是什么。

艾丽莎·古登贝尔,今年十九岁,今天第一次感受到了死的感觉。

就在她觉得快要永远失去意识之际,有什么拉着她的胳膊轻轻把她拖起。艾丽莎头疼的要死,在此上升的期间她终于感受到了氧分。她大口的喘气,却无力睁眼,她挣扎着动手揉了揉被水刺的剧痛的双眼。

“艾丽莎小姐,艾丽莎小姐。”

艾丽莎睁开了双眼,她仰望着跪在自己身前,裹着浴巾,头发为了方便而盘起的希尔维娅·卡勒。她担心的望着自己,这是今天第二次了。

“啊……我……”艾丽莎再次打量了一番希尔维娅的装束,才发现自己身处浴室里。她的脸唰一下就红了,挣扎着起身,结果被希尔维娅一把按住。

“再泡下去您还会像刚才那样……”

“啊,对不起!打扰您了,希尔维娅小姐!”艾丽莎双手合十示意表示抱歉,歪歪头看见希尔维娅微微皱眉的表情。

希尔维娅见艾丽莎没事,便把双腿伸进了浴池。艾丽莎一边聚精会神的盯着她,一边感叹。这是艾丽莎第一次见到,骑士白皙的皮肤,如贵族般优雅的举止,她不得不羡慕这些头头是道坚韧不拔的女性,像个瓷娃娃一样的胴体。

大概是因为骑士的敏锐,感觉到了来自后方的视线,希尔维娅微微开口,“怎么了么?”

“不,我想今天给您添麻烦了。”艾丽莎正正身,没有把身子埋进水里而是泡泡脚丫。她踢踢水,“希尔维娅小姐为什么要做骑士呢?”她感觉自己酒醒了。

“嗯——”希尔维娅投回给她一个温柔却又带着点女孩子那般可爱的笑容,“我是因为受王子邀请,遵从祖父的意愿所以才做了骑士。”

“诶……”艾丽莎嘴上答着,“王子殿下也是个温柔的人。”

希尔维娅轻轻用手背拂过垂在前面的头发,轻轻把它们拨回耳后。她皮肤上躺着水珠,头发上也是,在她身上显得晶莹剔透。艾丽莎看的出神,发现她的手臂上,完美的肌肤也会留下细小的疤痕。因为是骑士么?希尔维娅的眼神突然黯淡了些许,她扯了扯嘴角,却在艾丽莎眼前演绎的那样真实,让人感觉她是发自内心的。

“雷因真的是一个温柔的王子呢。”

“希尔维娅小姐也很温柔呀!”

“我么?”希尔维娅盯着艾丽莎认真的眼睛,轻笑起来。她微微眯起眼,对她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轻声道:“我从来不是什么温柔的人啊。”

“嗯?”艾丽莎歪歪头,但就与此同时她从希尔维娅眼里捕捉到了一瞬而过的冷漠,如她与她初见时对士兵的那样的眼神,艾丽莎怀疑自己看错了。

“没什么。”希尔维娅把身子埋进水里,“话说回来艾丽莎小姐您怎么了,在这里泡多久了?”

“啊……这个嘛……”

“嗯?”

“我大概是醉了。”她平静的对自己的观点频频点头。接着突然“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她趴在池子边大声的说着:“他最后爱的也不是我!”

希尔维娅在心底暗自笑了笑,艾丽莎宛如一个失恋的孩子,或许她就是这样。那是酒劲没过的表现。

“而之后又会怎么样呢?被爱被体贴然后被丢弃被遗忘被关在笼子里被扔出去然后捡回来在冷漠相待在被抛弃最后我会死在那个笼子里。”艾丽莎这句话是不带表情说的,希尔维娅显然注意到这些,上前轻轻的揉了揉她的头。

“那就逃跑吧。”希尔维娅笑道。“今天,躲在我这里?”希尔维娅轻轻把食指贴近嘴唇,朝艾丽莎眨了眨眼。

“真的么?”艾丽莎笑了,抓住希尔维娅的手。她早就学会怎么装出笑脸,她轻声说着开心的话。即便是艾丽莎·古登贝尔的心早在子爵对她说出的那句话之后,被挤的血浆四溅,她的心早已死去了。“算了吧,我还是……”

看见艾丽莎踟蹰的表情,希尔维娅不在看着她,她没有生气,反倒觉得这是妥当理智的选择,她点了点头。“遵从您的意见。”

“但是……”

“不让淑女为难是骑士的准则哦。”希尔维娅从浴池里起身,轻轻对她眨眨眼,那笑容温柔可靠,十分温暖。艾丽莎看着她起身离去,不由得在心中感叹,那是一个多么优雅而优秀的人。而自己呢?是最卑劣的存在。

“艾丽莎小姐。”希尔维娅推开浴室的门前这样转过头来对她说,“未来这种东西对我们而言从来不是奢望,我们在黑暗之中摸爬打滚,为的仅仅是占有权利,而你不是。请你选择好自己的结局,比起我们来讲,你是自由的鸟儿。”希尔维娅的红眸写满了悲怆,她没有像艾丽莎那样自我可怜,而是摆出令人倾慕的微笑。希尔维娅·卡勒,推开门离开了。

——她是什么意思?

艾丽莎默默的望着希尔维娅离开,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视线从门的方向移开。艾丽莎也准备起身离去,但当她注视着自己身体在水中的倒影时,她被自己吓到了。艾丽莎轻轻摸摸自己的脸颊,粗糙因长期盘发而打卷的亚麻色头发,呆滞的碧色瞳孔,勾着嘴角显得僵硬的面部表情。头发上沾着的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流,落入池子里泛起微小的涟漪,她双腿的运动模糊了倒影。

——为什么自己在笑?

艾丽莎严肃的在大脑里盘问自己。

——为什么?

——你觉得活的看起来那样神采奕奕的人也都如你一样,可怜又可悲呢。你觉得高兴也是自然,仿佛找到同伴。

“不是的,不是的,希尔维娅小姐跟我从来不是一类人!”艾丽莎冲着水面倒影着的自己喊到。她的脑部的神经刺痛着她,令她几乎昏掀,她扶着池子边的石柱,空荡荡的眼神显得无助。

——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存在显得毫无意义,或根本就是子爵生命中的玩物。在期待什么?爱么?那什么是爱?连它为何物在你眼里都显得虚幻缥缈,你会有触碰到它的时候?更别提期待,对你来说期待不过是梦,而梦的终结迎来的总是现实的黑暗。

艾丽莎感到眼前一片黑,在她的意识里自己明明大睁着双眼,却怎样都无法在黑暗中看清自己摊开在眼下的双手。艾丽莎哽咽着咽了咽口水,她合上眼,大脑在此期间仿佛被颠倒了过来,百般疼痛。等艾丽莎再睁眼,世界已经全然变了模样。

心口为空洞的女孩站在她面前,亚麻色的头发,碧色的眼睛,矮自己好几个头。女孩露出了笑容,留给她的时间还不足以让她害怕,她张嘴说道:

“那就陷入沉睡,然后永久的死去吧。”

“这样就同我一样,你也能得到爱了。”

女孩上前来拥抱艾丽莎,毫不怕空洞的心口会把血液染在艾丽莎洁白的裙子上。

“爱丽丝·古登贝尔与艾丽莎·古登贝尔的事迹将会被作为悲剧歌颂,而你的灵魂会作为角色永垂不朽,你的存在不就达到它应有的价值了么?”

——所以,永远的死去吧。你的灵魂在死去时脱离身体,你也会脱离囚禁你的鸟笼,尽情吹响自由之歌吧。

艾丽莎蒙的清醒过来,她似乎已经躺在无人的浴室里很久了,但却无人问津。她久久回味着那似梦非梦的对白,平躺在浴室的瓷砖上。艾丽莎的心底已经做好了决定,她承认,她或许会贪恋那种感觉——氧气被吞噬,血珠四溅,欲求不得的感觉。

艾丽莎·古登贝尔,今年十九岁,今天她决定去死。

艾丽莎走向的死亡并非是绝望无尽的深渊,她自认为那是未来与自由的希望。

05

“那么我宣布,庆典开始——!”罗杰子爵站在发表讲话用的高台上,望着下面拥簇着发出欢呼的人们,他举起了拳头,“我的领民呀,今夜就让我们共同见证这奇迹的时刻!光临福塔镇的流星群!”

“哦!!”一阵呼啸而来的应和声立即扑灭了子爵的声音,人群在庆典的音乐下开始向四处流动,攻占了张灯结彩的各式摊位。

望着人群,台上的罗杰满意的勾起了嘴角。

“子爵的民众好像很喜欢他的样子啊。”希尔维娅在后台对雷因笑道。

“是啊,看来我们得斟酌考虑了,他的处分。”雷因托起下巴,他的眼神似有似无的掠过自己的骑士,然后爽朗的笑了。希尔维娅通过他的那个眼神,回以他笑容。

希尔维娅明白,在雷因王子的心中他早已原谅了那个试图去杀掉他的男人。

“您真是宽宏大量。”希尔维娅凝视着罗杰子爵的背影,她送上算是赞许又是感慨的话,然后雷因眨了眨眼,“其实心里恨他到不行。”

雷因觉得自己的心思被自己的骑士看穿无非像是受到了暴击,他十分不愿承认的转过头,换上王子居高临下的气场和眼神瞪了希尔维娅一眼。也就在希尔维娅试图编出令王子殿下愉快的话语前,雷因的眼底化做成与冰冻的湖面不同的柔软湖水。

“即便他恨我抑或是整个王族,但依我看来他仍是爱着这个国家的人民的。”那是深邃而平静的湖水,澄澈的蓝色,王子的眼底映着碧海蓝天,反正希尔维娅是这样认定的。接着雷因王子挑了挑眉,他看着满脸写着“我懂你”的骑士,问道,“阁下觉得如何?”

雷因说刚才那番话的意思就是要对罗杰子爵从轻处置,并让他固守这片领土。希尔维娅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回敬给雷因一个噙着笑容的眼神,然后微微的退了一步。希尔维娅右脚微微向后点地,于此同时左手在空气中画过一个半圆置于胸前,右手微微提起王家制服的裙摆,鞠躬。

“遵从您的指意,臣下毫无疑义。”

“很好,卡勒卿。”雷因清了清嗓子,双手交叉放在胸口。雷因的眼睛与希尔维娅太头时的视线相撞,然后王子与骑士之间默契的相视而笑。

“得到您的肯定是微臣的荣幸。”然后骑士把双手背后,她建议道,“雷因,我们也去转转吧。”

雷因爽快的同意之后骑士把带着制服手套的手摊开在雷因面前,很规矩的把另一只手放在胸前。

“王子殿下怕走丢的话可以牵着微臣的手哦。”希尔维娅脸上堆满了笑容,心底暗暗期待雷因的反应。她不坦率的王子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驳回!”第一王子觉得受到了来自效忠自己的骑士的侮辱,心情有些不悦,少不了傲气的他立刻转头就走,但立刻又被骑士一手拦下。“您有何贵干?”雷因僵僵的吐出一个生硬的套话,他知道希尔维娅知道那是他生气时惯用的习惯。

骑士少女微微叹了口气,决定认输,即便是这样她还是勾着嘴角。“雷因王子不认识路的吧?”

“要你管?!”

“要。”骑士平静的说罢,自然的跟上了王子的步伐。

雷因与希尔维娅穿过了气氛热闹无比的摊位,爬上了位于庆典现场上方的山峰。俯瞰一片被装饰的花树银花的城市,再望向黑漆漆的天空,敲锣打鼓和吆喝声都变成了名为祥和的旋律。

一阵晚风微微拂过,伴随着夏日的潮湿与舒爽,吹散了人潮人海蒸腾而出的热量。一颗耀眼晶亮的流星划过寂静的天空,下方的人群刹那间发出激烈爆棚的欢呼。然后紧接着一个个划过苍穹形成接连不断的圆环,闪烁着无比夺目的光彩,发散着每颗星星中灼热的强光。燃烧着,下坠着,运动着。如生命,如血液,掀起让人难以抑制的沸腾,那是生命所在。拼尽全力的燃烧自己,即便滚烫炽热,但那会是世间最为璀璨的光辉。

雷因盯着流星的划过,准确来说划过的不是天空,而是他被温度融化的心口。

“殿下许了什么愿望?”

“保密。你呢?”

“同样也保密。”

——为了维斯塔王国的未来……

——为了第一王子的未来……

-

与此同时,艾丽莎透过黑漆漆的屋子望着原本黑漆漆却被流星点亮成藏蓝色的天空,满足的笑了。

艾丽莎·古登贝尔,今年十九岁,现在就要去死了。

艾丽莎拿起从子爵护卫那里偷来的混入毒药的红酒,她晃晃杯子,嘴里堆满笑容。把酒杯举向天空,酒红的液体倒影着滑落的流星。她仰起头,把液体一饮而尽。

艾丽莎饮下的是星星。那晚的夜空对她来讲,就像是上帝用来迎接她的,存于地上的天堂。

-

罗杰子爵在雷因的决议下被没收了多占的土地,继续作为领主管理福塔镇。艾丽莎·古登贝尔的葬礼也被罗杰子爵秘密举行,他邀请了雷因王子与希尔维娅两人。

“是您让她背负的太多了。”雷因平静如一潭湖水的眼眸望着艾丽莎的墓碑。“而我们是背负着信念战斗的。”

子爵不语,他轻轻的把鲜花放在艾丽莎·古登贝尔的墓前,如夜晚对妻子所做的那样,抚摸过墓碑如抚摸妻子柔软的发丝。他嘲笑自己太过后知后觉。他已经是成熟的了,他惟不打算把这位亲人的死怪罪于王子。罗杰没有流泪,这也不代表他认为这一切理所当然,他不愿承认或许心底的某处已经把艾丽莎的存在作为了自然。罗杰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对相依为命的妻子,他所剩的唯一的亲人。

古登贝尔家的院子里安置着两位死者,分别是罗杰·古登贝尔的妻子与妹妹。

罗杰子爵对着并排的墓碑微笑,他心里想,“这样我就可以两方都看着了。”

流星群降临的第二日便是阴天,鸟雀飞过茂盛的枝头,在宅邸的庭院里啁喳。希尔维娅把视线放向枝头的鸟儿,亚麻色的羽毛夹杂着棕色的条纹,碧色的眼珠显得无比活泼。与众鸟儿无异,它跳跃在枝头,然后扑扇着翅膀,跃上了墓前罗杰子爵的肩头。鸟儿蹭蹭罗杰子爵的脸,显得十分亲近他,罗杰也笑着敲了敲脑儿机灵的脑袋。鸟儿在罗杰的肩膀上短暂的停留,然后又扇着翅膀飞走了,它头也不回的向着天空飞翔。

雷因望着希尔维娅对着天空的微笑,凑上前在她耳边轻声说:“你对艾丽莎小姐说过什么么?”

“嗯。我说,她是自由的鸟儿。”

此章Fin

①摘自《孤儿列车》

评论

热度(1)

©Lotte-Charhavi / Powered by LOFTER